2018 雲淡風輕,蔣勳私藏展

2018 雲淡風輕,蔣勳私藏展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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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好基金會 x 池上穀倉藝術館

          ⎜蔣勳私藏展⎜          

2018/11/16 ~ 2019/04/30

相尋夢裡路,飛雨落花中 ── 蔣勳私藏展,兼懷蘇彬堯先生     文 / 蔣勳  

小時候很愛畫畫,記得最早是畫漫畫,葉宏甲的《諸葛四郎》之類。 小學數學課本有練習簿,一頁六格,剛好拿來畫連環圖。自己編故事,自己做繪本。 初中時候已經不畫漫畫了,迷上好萊塢電影,就畫了不少明星照片。家居附近有一身障人,開一寫真館,好像叫「人生」寫真館,用碳精筆替人畫像。他寫真能力好,畫得很真實,許多人死了親人長輩,只有兩吋小照片,就交給他畫成大幅的遺容像,掛在家裡祭拜。 我每天跑去看,他坐在輪椅上,專心在一張兩吋黑白人像照片上,打了格子,按照格子比例放大,可以畫成大約兩個A4紙大的肖像,和照片一模一樣。 我每天站在旁邊看他畫,如何打格子,如何勾輪廓,如何用棉花擦陰影。回到家就找出明星照片,照樣打格子,處理陰影。奧黛麗赫本,費雯麗,洛赫遜都畫過。畫好以後,拿到照相館翻拍,把原照片和翻拍畫的照片一起給同學看,他們分不出來,我就很得意。 那位身障畫師是我啟蒙的老師吧,一直很懷念他,蜷曲的雙腿,坐在輪椅上,安安靜靜用碳粉處理畫面。把小照片放大成可以懸掛的大畫,一定安慰了很多失去了長輩的兒孫吧。 高中時讀很多存在主義,開始寫詩,變成文青,也就用同樣寫實的方法畫卡繆、齊克果,卡夫卡,畫美國詩人佛洛斯特。畫在筆記本上,用鉛筆、原子筆,隨意速寫,也不打格子了。畫完用膠帶貼在書桌前,日子久了,紙都發黃,太破爛陳舊了,就揉了丟在字紙簍。


《S. 齊克果》,38.6x28.5cm,速寫紙本,1969

《阿爾貝·卡繆》,27x24.8cm,速寫紙本,1968


《羅伯特·佛洛斯特》,29x31cm,速寫紙本,1969


我於繪畫也許只是這樣可有可無吧,沒有專業科班的技術,只是覺得想在空白裡留下生命裡遺憾又留不住的一些嚮往吧? 媽媽先祖是遜清貴族家庭,她常轉述家中長輩說革命時的事。砸碎的官窯瓷器,搶走的翡翠扁簪,燒成灰的一箱一箱的善本書。那些故事都與我無關,但或許讓我每每看到別人沾沾自喜新得的一個花梨木紙鎮,也為他高興,卻也覺得莫名的深沉的悲哀吧? 
藝術於我竟是可有可無嗎? 
大學以後在台北故宮上課,看書法,看長卷,看燒成片段的〈富春山居〉,看東京大火後留著餘燼的〈寒食帖〉,還是從心裡覺得荒涼。 
斤斤計較藝術,會不會讀不懂〈快雪時晴〉,寥寥可數二十幾個字,不過是南朝文人醒來熱淚盈眶的一場夢吧,夢裡不知身是客,夢醒也還是似真似假。 
不只南朝就要過去,大唐繁華也一再複製臨摹,那是永遠醒不過來的一場夢吧。 
「相尋夢裡路,飛雨落花中」,提筆寫宋晏幾道的句子,知道繁華若夢,飛雨落花,在路上有緣點頭相遇,同行同遊,也就珍惜罷了。 

六月在上海佳士得的個展,人潮洶湧,卻一直想忘了那熱鬧。十月在台北的個展,十一月在池上穀倉藝術館有「蔣勳私房畫展」,展出自己五十年間一直留在身邊、有點捨不得放手的作品。 
捨不得放手,有時是因為對自己有特別的記憶,像這次「私藏展」,文青時代的貼在案頭的卡繆、齊克果,斑剝漫漶,五十年過去,畫稿已殘破不堪,對他人或許沒有太大意義,卻是自己應該記憶懷念的過去青春吧。 



《萍水相逢》, 詩堂14x23cm,畫心16x50cm, 水墨設色紙本, 1991


一九八五年,出版散文集《萍水相逢》,臺靜農老師為我題了書的封面,「萍水相逢」四個字,臺老師落了款,鈐蓋了印章。一張小紙片,製版印刷後,原件我一直留著。放在抽屜裡,總怕遺失了。一九九○年冬臺老師臥病至逝世,常拿出這紙片來看,手澤墨瀋如新,故人已去,感懷萬千。我因此在小紙片下端小字註記這段因緣,託人裝裱,以詩堂的方式,裝幀在我的繁花小橫卷上,成為一軸,以為永遠對臺老師的尊敬與懷念。 

我每次過日本,總習慣去鳩居堂走走,挑一些喜歡的筆墨紙硯。一次偶然買到雲紋細緻的因州卷紙,寫了幾件自己的詩句,覺得很好用,再去買時卻沒有貨源了,覺得遺憾吧,那幾卷書法也一直就捨不得,在身邊留了下來。造紙的人我不認識,留著紙卷,彷彿是對故紙緣分的紀念。 最近十年,認識清水叢譽齋蘇彬堯先生,他出身民間,裝裱卻古意昂然,氣質高雅。作品交到他手中,不用特別提點叮嚀,總可以裝裱如意。綾邊紙絹,他覺得色澤不夠沉厚,就常常動手親自渲染,使作品生色。裝裱一事,對彬堯先生而言已如同創作。我們合作多年,成為好友,他收到好字畫,也邀我去清水看。我為亡父母抄的第一卷《金剛經》,交到他手中,他十分慎重,告訴我端坐凝神數日,把幾張不同紙質的墨跡接裱,連成長八百餘公分的長卷,我奉在佛前,知道卷中有彬堯先生的深重情誼。 二○一七年彬堯先生受病疾所苦,赴大甲溪逝去,感懷故友,他為我裝裱的字畫就都留了下來,作為紀念。也希望有一天,哀傷過後,可以為彬堯先生開一紀念他的裝裱展。這次「私藏展」也便延伸有了對故友的懷念。 捨不得,常常不是因為書畫本身,而是有外人不知道的心事。心事於外人無關,卻是自己的紀念,還在牽掛癡愛中,不能放手。 但是,當然知道,遲早都要放手的。 那是亡國後吳問卿最終焚燒〈富春山居〉的祕密心事嗎?鄒之麟在跋尾詢問摯友說的——「愛根」猶未割耶? 六根若還有嗔愛未割,總有捨得、捨不得的糾纏吧。 要謝謝谷浩宇一直熱心促成這一年的展覽,謝謝懷民賜序,謝謝二旭的設計。 2018-11-05日,霜降已過。  

蔣勳于八里倉村


《窗口》, 69×71cm,水墨設色紙本, 1995 


《盛夏》, 95×92cm,水墨設色紙本, 1991 

蔣勳自身沒有受過學院派的訓練,大部分的作品大抵是自己好玩亂畫。在擔任東海大學美術系系主任時,很羨慕學生,他笑稱:「簡直嫉妒他們。」可是選擇讀美術系的學生,當畫畫都變成作業,反而不喜歡了。在校期間總有些特別親近有緣分的學生,在學生疲於創作時交換身分,停下畫筆變成畫中的主角,蔣勳也將這些學生青春而野性的生命力記錄下來。 


《自畫像》,19.5×14.5cm,水墨設色紙本, 1992 

蔣勳常鼓勵學生畫自畫像,他說:「自畫像是西方傳統,表示誠實勇敢的面對自己。我們的文化沒有鼓勵人在鏡子裡『解剖』自己,用解剖,是傳達一種凝視,想看到更內在的自我。」這次展覽中,也展出了他少見的自畫像,1992年在英國倫敦看完林布蘭自畫像展後,一個人回到旅館,對著鏡子看著自己,畫了一張自畫像,以寥寥數筆描繪出自己當下的情緒。


《江山無盡卷》, 20.3x217cm,水墨設色紙本, 2017 

《北海道風景》, 184x19cm,水墨設色紙本, 2017

在蔣勳的創作脈絡中,近年來他認為藝術的分野不再侷限於媒材或地域,除了西畫油畫的創作,他持續試驗東方元素的長卷與冊頁創作。長卷前有引首,後有跋尾,手卷古代稱作把玩,拿在手上一捲一放,右手等於時間的過去,左手等於時間的未來。而冊頁則是摺疊成冊,單幅局部可自成作品,攤開來又是一件完整大畫,而這樣的審美形式其實是東方獨有,交代了畫面中故事軸的起承轉合。 

《寫生山水冊》, 畫心16 x 11.8cm, 針筆、水墨、紙本, 2012 

「私藏展」原訂展到二月底,因參觀人數很多,決定延長至四月下旬。為了延展的豐富度,蔣勳特意增加十件小風景畫,是2012年夏天,和雲門在奧地利演出時,趁空檔時搭乘火車往西行前去瑞士巴塞爾,沿途風景如夢如幻。他隨身帶了一冊日本買的康熙綴線裝筆記本,用針筆仔細畫下十六張窗外的小畫。回台灣後用水墨稍加渲染,後想裱成冊頁收存。但因裱褙不易且不適合展出,僅跟少數朋友展玩過,後又致贈友人,剩餘十件,在立春後跟大家分享,私藏展就更有個人私密的意義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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